土作家住古镇中街,当门一条青石铺就的路面,阳光撒上去,放射出古铜色的光辉。进门一条幽长的土砖夹道,深处露出一线光芒,光芒下一片碧绿的青菜涌入眼帘。夹道两边开着四扇门,左边第一扇门门首用石灰粉刷了一个扇面,细瞧扇面,上面书有“净书斋”三字,边角有些发黄。推开“净书斋”,当门一把破旧的藤椅摆在书桌旁,书桌的左边是书柜,右边是一张单人床。“净书斋”里除此三件物品外,真的只有书了。土作家几十年如一日,每天早饭前和晚饭后都是在这间房子里度过的。当年名满海内外的文学作品,就是从这间房子里走出去的。他的作品是走出去了,可是人却留在了古镇。
土作家早就过了知天命的年龄,早不把名利放在眼里了。每天早饭后,他手里拿一本书,从这条青石路面一身素净地悠悠走过。一边走一边哼着一支古老的民歌。这支民歌他已经哼了几十年,青石路面两边的居民已经听惯了这支民歌,早就烂熟于心:
睡到夜更深,门口在过兵。又不要茶水(呀)又不喊百姓(唷) 只听脚步响(呃),不见人做声。
……
古镇东街有他相依为命几十年的文化站站舍,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的血汗,他已经离不开那里。
可是,半个月前文化局送来一位年青人接替了他的位置,组织让他休息。
他真的休息了,过去遗留的问题就出来了:当年的农民作家不能离土,但干的工作却是地地道道的文化工作。这样不计得失地一路干下来,却干得两手空空。儿子不答应,非得寻说法不可。儿子上下行走的同时,请求土作家配合他的行动。
土作家的心情是复杂的:从内心来说他不愿这样做,但儿子说的也有道理:你不找人家人家绝对不会主动上门找你。你不争取,你的价值何在?你费的大半辈子心血谁承认?这些都好说,关键是土作家一时还离不开文化站;离不开伴他大半辈子带着淡淡潮味的书倦气味。因此,土作家在儿子说了上面一大串话后,没有说半句话,只是默默地做他每天该做的事情。每天仍旧一身素净地拿本书往东街慢慢地走去,但步履间再不是闲适悠悠的,脚步明显有一种凝涩……
尽管新来的小王很理解他,一再要求土作家要协助他的工作,不要急于交出文化站的钥匙:因为他暂时没时间管理“家事”。小王是什么人,难道他还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?
这样过了半个月,儿子所作的努力没有任何结果:问题积压的年月太久了,涉及的问题太多,相关的人死的死了走的走了,后面来的不知前事,怎么处?儿子回来后,用一把大锁将土木结构的文化站站舍锁了。
土作家吃过早饭,拿本书刚出“净书斋”门,正准备去文化站,却被儿子拦住了。
爸,你别去了,文化站的门锁了。他们不理,我看他们能撑多久?
这下惹火了土作家:你作儿子的为我的晚年生活有所依,上下走动找人求人说好话,我可以理解。可是你不能就这样把文化站的门一锁了之。要锁你先把老子锁这房里,要不你别动。土作家气冲冲地继续往外走。倒是儿媳妇的一句话拦住了他:
爸,你在文化站伺候这么多年,比养孩子还精心。养个儿子为防老,可你这……投的是什么?不就是老有所依吗?过去你在岗位上从不提这事儿,我们也没管。如今事情到这样儿来了,你不配合怎么行?再说,这事儿已经闹开了,你不能……
哼!我可告诉你们,其他事情我可以不管,这往后去就是大雨季节,那房子要是有个什么事儿我可饶不了你们。
土作家气恼地向儿子和儿媳妇这边白了一眼,调过头回到他的“净书斋”去了……
从此,土作家很少出门了。
一二天可以,十天半月就难说。土作家在家里呆了半个月,便呆出了毛病,整个人面黄肌瘦进食极少,下地行走天旋地转,不得不终日与床为伴了。这中间,上面来人调解过一次,双方不欢而散。事情的前后整个过程儿子没让土作家知道,全面封锁。箭在弦上,他不想节外生枝。
一进五月,土作家的病情进一步深沉,终日昏迷不醒。医院大夫明确告诉他的儿子,准备后事吧!儿子如雷击般一屁股坐下地:怎么会是这样,怎么会是这样。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事情会是这样。筹钱,急速筹钱住院。可是,一切都晚了。
五月,大雨季节说来就来了。连续不断的大暴雨,将重病中昏迷不醒的土作家一次次惊醒。每次醒来他都嚷着:
开门,开门,快开门,让我进去……
儿子听着心如刀绞,眼泪直往上翻。老话说:路走错了可以往回走,可是事做过了,却无法弥补。何况……还说那些于事何益?儿子十分地后悔和自责。
终于有一天,土作家似是回光返照。他在轰隆隆的山洪暴发中,一头翻起坐在床上,脑袋象车轱辘似地活便,最后,双眼死死盯住儿子……
儿子心里明白了:
爸,那房子已经修理了,你安心养病吧!
儿子上前准备扶土作家躺下,却不料挨了一耳光。儿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是重病中的父亲打来的一耳光,他有些懵懂地望着父亲:
爸爸……?爸——
更让儿子吃惊是,土作家颤抖着面向儿子跪在床上,眼泪双双下……
儿子一头跌下地,双膝下跪,撕肝裂肺地喊了一声:
爸——- 儿子听你的还不行吗?
屋外的暴雨仍旧在下着、下着……
胡泽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