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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 友
发布时间:2008年1月18日   来源:浠水新闻网

周正藩

  小镇棋坛高手如林,能人辈出,看一眼即能准确辨别是蹩腿马的权威人士就有两个,一是马二哥,另一个是笑话。马二哥并非姓马,只因他一副瘦长的身材配有一张瘦长的马脸。他是大先生的高足,如今在教一群“半年哽住‘师之情’,吃尽糖糕又哭娘”的“绿鼻涕”。笑话是四老爷的公子,念书很用功,《孟子》读破三本,随后就全还给老师了。吃喝玩乐无师自通,嘴皮子功夫尤其出众。“听说你昨夜输八担谷田,回家没跪踏板吧?”笑话!跪踏板那事只有你父亲经常做……”“跟我杀一盘怎么样?”“把你大伯,细你都邀来,三个一齐上,我还只用一个小指头。笑话!”打嘴巴官司,小镇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,于是人们便群策群力集思广益,终于想出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,将他的口头禅“笑话”回赠给他作外号。见他来了,俩人便“吵”起来,“笑话,我怕你?”“我未必怕你?笑话!”众口一词,先发制人,见面就是那话儿,这一手太残酷,致使他后半生的四十余年中再没说过“笑话”二字。

  马二哥和笑话,属小镇象棋权威,自然不屑与街头巷尾的臭棋篓子为伍,他俩棋艺相当,不时能走几步让对方吃惊的妙着,凭这点,二人成为一对旗鼓相当势均力敌的棋友。

  一天夜晚,他俩摆开棋盘,交手厮杀。马二哥正襟危坐,腰杆挺得笔直,双膝并拢,两手交叉放在小腹上,眉头紧皱,满脸严肃,着法没考虑好,绝不让手乱摸棋子;一旦棋子出手,或正在空中运行,即使此时发觉着法有误,也决不缩回;他从来说一不二,言必行,行必果。他严于律己,自然不宽以待人。子一出手,你就别想走回头路了,他把吃到的棋子一颗颗塞入长衫的荷包底,你想悔也悔不了,笑话则嘻嘻哈哈,轻松自如地横在棋桌旁,左脚架在左腿上,待到得意时便悠悠晃起来,嘴巴吹奏出当地流行的山歌野调,手中的两颗棋子“啪啪”地敲着,用来加强小调的节奏感。

  经过一番激烈拼杀,笑话连得二子,接头跳挂角,严重威胁对方老将。在“吹奏曲”和“打击乐”的演奏声中,马二哥愈加紧张,头上冒出的热气蒸蒸而上,鼻尖上凝集着一颗颗细密的晶莹汗珠……

  笑话乐了,偏过头去,用手捂住鼻子:“轰……”

  “笑什么笑?”马二哥瞪他一眼,要笑就光明正大,干吗鬼鬼崇崇?

  “轰轰……”

  “显丑!”

  “轰、轰、轰……”

  “不就赢盘棋吗?”

  “轰、轰、轰……”

  不是冷笑,不是阴笑,也不是奸笑,但比冷笑阴笑奸笔更恶毒,是一种让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笑。

  “我日你娘!”

  回答骂娘声的是一串更长的“轰、轰、轰。”在笑话听来,这骂娘声是悦耳的赞美诗,是欢快的迎宾曲,是笑的添加亮剂。愈骂愈笑,愈笑愈乐。他弯下腰,双手按着肚子揉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  倘若对骂一阵,或是扭住干一仗,马二哥会好受得多,可笑话骂不还口打不还手,依然是那阴阳怪气用心险恶的笑。

  马二哥恼羞成怒,猛地将棋盘撕得粉碎,抓起棋子从窗户往河中丢:“老子再跟你下棋不是人养的!”

  不欢而散。

  三天后,他俩又凑在一起了,笑话厚着脸上门,转动三寸不烂之舌,巧施激将法,终于激起马二哥报仇雪耻的满腔愤恨。常言道得好,有仇不报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!

  待二人双双落座,这才记起棋盘已粉身碎骨棋子已付诸东流。那时小镇文娱用品卖,向别人借又不好意思开口,无奈何,只有自己动手制作。马二哥找出一装胶鞋的硬纸盒,拆开,抚平,用一枚铜钱做印子,剪出三十二个圆圆的小饼。好在教书先生的墨笔红笔都现成,他俩一个写车马炮,一个画棋盘,末了,马二哥仍要一笔不苟地在棋盘两边写上“黄河为界,指手为棋”的八个颜体字,这是万万少不得的。

  笑话执红先行,以当顶重炮开局,来势凶猛,步步紧逼,黑方调兵遣将,严密防守。马二哥上次惨败后,整整一夜没合眼,先是怄气睡不着,后来便回忆傍晚那局棋双方的着法,寻找失败的原因,研究来研究去,原来自己失误,第二十七回合时,不该马三进四,应当车九平四,活活将一盘赢棋走输了。他痛心疾首,悔恨交加,折磨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烧饼,直到五更时被老婆狠狠踹两脚才安静下来。今天,他以通夜失眠为代价而取得的研究成果的应用,发挥出立竿见影的效应,不仅顶住了对方的严厉攻势,而且双车同路,直取对方要害——不能上下的士,已是胜利在望了。笑话今天没晃二郎腿,也没吹小曲,不时打几个干哈哈,局势很不妙。

  马二哥以牙还牙,嘿嘿笑起来:“谁要将军肉?便宜卖,便宜卖!”

  他的笑太正统太认真,与笑话的那种笑根本无法比拟,丝毫不能激怒对方。

  “哈哈,让你一盘。”

  “输就输了,爱什么死脸!”

  “我怕你骂娘。”

  一句话哽得马二可白眼翻,输棋受气,赢棋也受气。

  “再来一盘,哪个输了是龟儿!”

  笑话棋运不佳,第二局又连连失利,老将被重兵包围,动弹不得,对方下步拱卒一“将”就完棋。他只剩一车一炮,丝毫构不成威胁,又无法解杀,只好用车炮轮番“游将”,这不过是喘延残息,准确点说是在耍赖。

  马二哥由恼火变冷静:现在只要设法治住对方游将,那么下一步就能结束这盘棋。

  在马二哥思索的时候,笑话晃起小拇指,“哈哈,解不开吧?将军死罗!”说罢将棋盘一提,起身就走,“又输哪,臭棋!”

  马二哥浑身发颤,马脸变成猪肝色,他追到门外顿足大骂:“我捅你祖宗八代!”

  无需担心,不出三五日他俩会和好如初。

  后来小镇解放,他俩的生活有不小的变化,土改时,马二哥家划为小土地出租,属内部矛盾;笑话家的田地、商店虽然都卖光了,仍定破产地主,属于阶级异已。老婆见笑话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成份又高,另寻出路了。笑话光杆一个,白天劳动改造,夜里做家务,自是苦不堪言。这人禀性难改,依然鸭子死了嘴巴硬,抬头进挺胸出,成开乐呵呵的,隔三岔五钻到马二哥家中杀一盘,还是那副旧日嘴脸。

  肃反开始了,旧社会潜藏下来的特务、土匪等残渣余蘖得到清除。运动继续深入,小镇抓到一条“大鱼”,有人供出一个“反共救国连”,连长是笑话,副连长是马二哥,消息传开,有人目瞪口呆,有人心惊肉跳,也有人恍然大悟:难怪他俩老在一起“架炮”呀“跳马”呀,原来是在研究兵家战术。

  一天夜里,他俩被绑过一家祠堂,造假银票的二癞如今是民兵队长,坐在当中供桌上首,指着笑话一拍桌子:“说,是不是反共连长?”

  实事求是的说,笑话这次没吹牛:“队长,你看我象那块料吗?”

  “有人早供认了,你还抵赖!给我吊!”

  随着那声“吊”,笑话徐徐上升,他痛得喊爷叫娘,连说是是,我是连长。

  二癞一挥手,笑话下地了。

  现在该马二哥高升,他比笑话顽固得多。半小时过去了,尽管满头大汗,鼻涕涎垂下尽余长,爆出的两颗大眼珠子很吓人,但他不哼不叫,拒不招供。

  笑话说:“二哥,有人供了,你我不招过得去?这罪在我身上,你当时不愿参加,是我硬拉进来的,要杀要剐由我一人承当!”

  梁上飘出一句有气无力的骂:“……你狗日的……胡说……八道……”

  “招了吧,大不了杀头,挨抢子儿也比这挨吊好受哇!”

  二癞乘胜追击,扩大战果,要连长交待排长、班长和救国军的所有人员。

  笑话供出七八人,都是地主、富农之类的死老虎。

  “还有呢?一个连一百几十号人,差得远哩!”

  “我……我不能……说”

  “给我吊!”

  笑话才离地二三尺就大喊大叫,又供出五六人来:第一人是民兵队长的三叔,第二个是农会主席的侄儿,第三个是乡长的舅子……

  小镇只八九十户人家,“救国军”一户一个还有剩余,再审下去,只怕乡、农会主席和民兵队长本人也难以逃脱。

  工作组和乡干部连夜开会研究,认为此案不实,只好不了了之。

  第二天早晨,一民兵开门放笑话回家。笑话在外面等着,二哥受吊时间长伤势重,同他一起走以便在路中搀扶他一把。此时忽听一声惊叫,原来马二哥在另一间牢房里自己用裤带结束了自己。

  时为公元一九五一年春。马二哥享年二十九岁。

  笑话至今还健在,今年七十有一,红光满面,精神焕发。后来续娶的比他小十五岁的寡妇待他特好,一儿一女皆已成人,家庭和睦,算是享尽天伦之乐。

  政府宣布摘掉地主帽子的那天傍晚,他荷锄上山,将马二哥墓茔上的一人多高的荆棘刨光,修复一新。他在墓前摆开一副象棋,用这一独特的方式祭奠他的棋友:“二哥,你一生太老实太认真了,连下棋都不能放松自己,活得太累了!自你走后,我再没尝到下棋我乐趣,今天我们哥俩轻松愉快地下一盘好吗?……”

  在他俩的下棋史中,这是唯一没有怪笑没有骂娘的一盘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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