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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花时节
发布时间:2008年1月18日   来源:浠水新闻网

周正藩

  龙头山下有口龙头井,井里的泉水喷涌而出,清澈明亮,终年不断。据老人廛,这是龙王流的口水。泉水漫出井口,流入下边的小河,然后与别处来的同伴们拥抱在一起,顺着那弯弯曲曲的河道,静静地流淌,不声不息地滋润着两岸的庄稼。

  一位矮小干瘦的老头站在河岸树丛中,眯着老眼,望着自家田里的秧苗,象一位艺术家欣赏自己得意之作那样,正在自我陶醉。这位长工出身的田禾发老汉,外号“田圣人”,是全大队有名的庄稼汉,虽然已经年过半百,力气不如当年,但他内行,肯下功夫,你给他一块青石板,他能在上面凿下眼,填上土,让它长出好庄稼来。

  他顺着河岸往下走,一丘一丘地打量着,暗暗在心里排“座次”。不用说,他家的秧苗首屈一指,头名状元;最差的呢,毫无疑问要算“饼子丘”了。何谓“饼子丘”?据说这田原是一个吃喝嫖赌的“二流子”家的,因,赊欠饼子钱卖掉了。买主为了让后代儿孙吸取他人教训,故名“饼子丘”。眼下这田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蔸黄秧,尺多远一行;别人的秧快封行盖水了,这田昨天才插下去。这叫种庄稼?开玩笑!

  “饼子丘”的主人叫秋生,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回乡了,前两年在公社剧团里混,去年秋天家里有了责任田,他才从剧团回来,成天穿得齐齐整整,象个花花公子,特别刺眼的是那副黑眼镜!这象种田的?象过去地主的“管家”!象“二流子”!……哎,读书最懒人,没有读书的祖坟,何必去读书!现在分田到户了,种出饼子丘这样的庄稼,不讨饭才怪哩。

  他庆幸自己没让女儿春花上学的决策是英明的。那时候,工分虽然不值钱,但每月可多分十几斤工分粮,这比什么都金贵,好歹赚个实在。“只有人挑箩筐卖谷,没见人挑箩筐卖字”,古人的话一点不假。

  南风吹来,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和庄稼的芬芳,碧绿的秧苗起伏宕跌,波浪滚滚,一望无涯,眼前是一个绿色世界。

  田禾发猛然止住步,嗨,怎么四方丘有两个人薅秧!他揉揉眼睛,仔细看去,还是两个,一个是他女儿春花,那一个好象是“二流子”秋生。蓦地,一种父母所特有的警惕性在他心里油然而生,他忽匆匆地向下垅走去。

  田禾发的观察很准确,那儿正是春花和秋生。

  先时,春花一人在四方丘薅秧,怪寂寞的。不一会,秋生来了。他戴着黑眼镜,穿得漂漂亮亮,象是去走人家作客。他也是来薅秧的,紧挨着四方丘下边的那丘田就是。

  “哟,谁家的新女婿来了!”春花扬起头,打趣地说。她身材苗条,丰满匀称;乌黑的头发,梳成一对齐户短辫;微圆的桃花色脸蛋,荡漾着甜蜜的笑意;那双水汪汪的月牙眼睛,显示出她的机灵与活泼。

  “穿新点就是新女婿,你若是穿上新衣不就……”

  “我没有,我是个穷光蛋。”春花抢着说,惟恐他说出难听的话来。

  秋生走下田,笑着问:“卖那多麦子的钱呢?都留给你办嫁妆哪?”

  这句话击中了春花的伤心处。她爸爸惜财如命,只进不出,春花要钱买件涤确良,象是刮他心头肉一样,怎么舍不得,只给她扯了几尺白细布。

  “我这盘泥巴的人,只配穿这破衣服。春花这样回答。

  “盘泥巴的就不能穿好的?谁规定的?”

  春花低头不语,默默地薅秧。过一会她笑着说:“秋生哥,到我这儿来薅吧,上午你帮我,下午我帮你。”

  当然可以。秋生一抬腿,轻捷地跳上岸来。这个动作,象他演戏的动作一样潇洒、优美,好看极了。

  春花很爱看秋生哥演戏。他高个儿,长长脸,高鼻梁,特别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上,总带着调皮的神情。化装后比平时更加俊俏,站在台上,比那字画儿上的相公还要好看,不知有多少人为他喝彩呢。去年春节,公社楚剧团来大队演戏,春花场场都到,最后一场是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一晚上,她脖子仰酸了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,直到她妈妈打她好几下,她才回过神来。以往刚挨上枕头就睡着了的春花,这天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,伤心地流了眼泪。她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而流泪?好象是,又似乎不全是。她想到了自己,她埋怨爸爸没让她上学读书,成了睁眼瞎,不然,她定要去公社剧团学演戏,她嗓子好,长相也不比那个“祝英台”差。她羡慕“祝英台”,也嫉妒“祝英台”,如果她识字,她就参加剧团,同秋生哥一起演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

  “秋生哥,你做得来吗?”春花挺关心地问。

  “做得来,种田是最简单、最轻松、最愉快……”

  “别吹牛。说真的,我看你比在剧团时瘦多了。”春花望着秋生的脸说。

  “瘦就好,不得高血压,不得冠心病。”秋生笑着说,“我是血统农民,我们干不了谁干得了?我们不干谁来干?咳,你笑什么?”

  春花喜欢与秋生哥在一起干活,听他唱歌唱戏,讲电影故事,回答她提出的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。诸如:林黛玉为什么那好哭,外国人怎么穿那样的怪衣服,天上到底有没有菩萨,化肥是什么做的,等等。在春花心目中,秋生哥是了不起的人物,他的话,是那样新鲜、深刻,就似清澈甘甜的泉水,静静地流进她那饥渴的胸中,滋润着她的心田,给她以精神和力量。与他在一起干活,她不知炎热,忘了饥渴,不觉劳累,感到是一种愉快的享受。

  “秋生哥,你别戴眼镜吧,人家背后说你坏话哩。”春花望了秋生哥一眼,虽然她觉得秋生戴上眼镜更漂亮。

  “我偏要戴!他看不惯我,我全还看不惯他!这些人,哎,怎么谈哩!”秋生大讲起在烈日底下劳动戴变色镜的好处来。末了,他摘下眼镜递给春花:“你戴上试试。”

  “咯咯……我不戴,丑。”

  “戴上试试怕什么。”

  春花拗不过秋生,只戴上了。真的,眼前的景物都变成了茶青色,太阳光不刺眼,很柔和;远山近水,象电影镜头一样好看;她望望秋生,秋生也变了。

秋生打量着春花:“啧啧,真漂亮!活象电影里的‘小凤仙’。”

  春花脸红了,忙摘下眼镜:“你坏!你骂我!”她举起薅秧棍打来,秋生闪在一旁,忙用棍子档住。

  正在此时,田禾发来到田头,看到此状,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这不知羞丑的东西,替你老子娘丢人!”

  春花吓得伸了伸舌头,忙低下头薅秧。秋生结结巴巴地解释说:“大叔,是……”

  “你替我滚!各吃各的饭,各做各的活,混在一起打鬼!”他怒目而视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象一条条蚯蚓似地蠕动着。

  看到田禾发这副怒容,秋生不再说话了,他只淡淡地一笑,跳下田岸,也不到自家田去,径自走了。

  “以后再与这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,仔细我打断你的腿!”田禾发还在怒吼着。

  忍耐是有限度的。秋生要转去吵一嘴,但细细一想,不行,与他吵不出道理来,他只会给你更难堪。秋生灵机一动,鬼点子来了。他清清嗓子,头一昂,唱起了楚戏《百日缘》:

  七月十五是中元,

  家家户户祭祖先,

  回家祭祖供茶饭,

  不知爹娘在黄泉之下可身安。

  娘子在后面走得慢,

  董永我……

  真是冤家路窄,十多天后,秋生与田禾发又打了场遭遇战。

  梅雨绵绵,淅淅沥沥地下了十多天。庄稼人的心都急碎了,秋生可不然,干着急有什么用?能顶事吗?他不是自拉自唱,就是看书下棋,成天与村里的青年们在一起玩,直到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,他才换上一身旧衣服,扛着锄头,下田去起沟排水。

  最讲究美观的是他,最不讲究美观的也是他。别人干主类活,将裤脚卷得高高的,惟恐泥水脏了衣服,他却将长裤脚放下,用橡皮筋束紧,下到田去,一大截裤脚陷在泥水里——他怕蚂蝗。秋生躬着腰一锄接一锄地挖,节奏越来越快,似乎是在和谁比赛。头上的汗水,溅到脸上的泥水,混合着往下淌,流到嘴边,他“呸呸”地吐着,也不抹一把,一条沟没挖完,他决不伸腰,非一口气干到底不可。上下衣服都湿透了,裤子上沾着烂泥和污水。

  春花提着一小桶化肥,来到四言方丘。她爸爸发现田里有些秧叶发黄了,根据他的经验来判断,秧叶发典是脱肥,他叫春花来补下尿素。

  秋生是个天生爱管闲事的人,他极力阻止春花,说四方丘的肥追的过多,不符合科学规律。还讲了一大堆什么湿度呀,气温呀,不照呀……春花也居然相信了,尿素没下,倒去起沟晒田。

  田禾发回家吃午饭,看到春花在起沟,忙问:“尿素下了?”

  “爸,这秧再看看,尿素怕不能下吧。”春花说。

  “谁说不能下?老子还赶不上你?”他瞪起了眼睛。

  若是别人,装装哑巴,倒也平安无事,可秋生偏要多嘴,把前些时闹的矛盾也忘了,或者说他根本没把那当回事:“大叔,化肥追得过多……”

  “与你屁相干!老子种田,你还在洞庭湖放游鸭!”又是他!看到秋生那黑眼镜,和淌着泥水也不卷起的裤子,怒火更大了。

  “听不听在你。我说话是有根据的,按规定,一亩田的总用肥量不得超过二十个氨……”

  “什么?二十个蛋?滚你娘的蛋!我家的事……”田禾发一边嚷着,一边扬起了抓满化肥的手。

  “大叔,你可不能……”秋生紧靠了两步,还想阻止他。

  “你滚不滚?咸吃饭茶淡操心!你这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……”

  秋生脑子里嗡嗡直响,额上青筋直冒。他隐忍着,不再劝阻也不再还嘴,撤出战场。

  田禾发天田头骂了一通,然后走下田去,一扬手,尿素如雪子似的飞出去。

  过了几天,情况越来越不妙,秧苗不仅没转青,反而一天比一天变黄,补下化肥的地方尤为严重,象火烧过一样,秧叶上满是褐色小班点。他家的田都有类似的情况。田禾发慌了,忙用剧毒农药1605喷洒。

  “爸,听别人说,这病要用‘稻瘟静’。”春花又提建议。

  “什么‘瘟’?比‘1605’还厉害?”他瞪了女儿一眼,背着喷雾器下田了。

  世道变哪!解放前种田多省事,哪象现在这么多虫病的。真不明白,它妈的这么多鬼虫是从哪儿来的?他努力回忆着。他忽然一拍大腿,对了,自从有了化肥,什么这虫那病就出现了,肯定是外国佬将虫子伴在化肥内,带到中国来害我们农民。他娘的,这些该雷打的外国佬!

  事实最无情,丝毫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田禾发想在全大队独占鳌头,没料到他家的早稻出了一半白穗,比哪一家都多。赫赫“田圣人”威风扫地。他望着茫茫的一片白穗,心在微微颤栗。完了,他的汗水,他的投资,他的希望,他的脸面,全完啦!今年的日子怎么过呢!

  秋生头顶白草帽,戴着变色镜,高傲地骑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上。他双手握紧龙头,腰杆挺得笔直,满脸得意,俨然是一位凯旋的将军。

  车子是刚买的。他承包的早稻亩产达九百五十多斤,除填补制杂交水稻种的饼子丘的产量外,还超卖余粮三千多斤。这并不象些人说他是碰上运气。在公社剧团时,剧团的立足点在农科所,农忙期间他们都下田帮忙,所以他学到了不少的农业科学知识。回来后,他还经常往农科所跑,自己又订了一些科技报刊。理论上他懂得一引起,实践却不怎么行。第一次驾牛不知反顺,牛在田里打转转,出了许多洋相。他家今年的小麦、油菜都减产了,但他聪明、好学,鼓捣几次就学会了。早稻丰收了,他家成了本队的超产户之一。

  春花出村挑水,正碰上骑车子的秋生。春花故意横着扁担,站在中间不让路。秋生摇着铃,一直骑到春花面前——当然也是故意的。他跳下车,笑着说:“今晚公社有电影,我带你,去不去?”

  春花嘴一撇:“我不去。”

  “是不是怕打断了腿?”

  “去你的!我才不怕哩。”春花娇嗔地说:“你要带的人多着哩。”

  “谁也不带,就带你。”

  “真的?”

  “真的。”

  “在哪里等?”

  “保管室稻场。”

  秋生骑着车在村前转了三圈,不停地摇着铃,招来了一大群凑热闹的孩子。铃声、笑声、起哄声闹成一片,许多大人也从窗户里向外张望——他就是要让那些鄙视和嘲弄他的人刮目相看!

  晚饭时,春花胡乱扒了几口,放下碗筷进房换衣服去了。他不最惊动爸爸,这些时他心里在很烦燥,动来动就发火。她轻轻巧巧溜出来,正要跨出大门时,田禾发发觉了:“黑天黑地的,又往哪儿跑?”

  春花轻声回答:“看电影去!”

  田禾发一拳擂在桌上,震得碗筷砰砰响:“不知日夜的东西!你一点不着急啊?老子心里象刀绞,你倒那清闲,有心看电影!电影能当饭吃?当衣穿?……”他将憋心里的痛苦、愤怒一古脑儿泼泄在女儿身上。

  春花倚在大门框上,眼泪汪汪的,心里也有一股无名火在烧。不知哪来的勇气,她边哭边闹起来:“减产怪我呐?我懒了?我玩了?是我当家?是我让虫吃的?叫你莫下化肥,你偏要下;我说用‘稻瘟静’,你用‘1605’;是我错了?一年做到头,落雪下雨都没空,吃没吃好的,穿没穿好的,哪个象我?减产了就拿我出气?呜呜……”她也将压在心里多时的委屈、怨恨一古脑儿发泄在父亲身上。

  春花妈听首女儿哭拆,早就心酸了,春花没上一天学,六、七岁就挣工分,吃得苦,下得力,一刻也不空,村里没有哪个不夸她,都说她比个儿子还强。她刚才说的句句都有理,全是老头子不对。于是立即站到女儿一边,结成统一战线,向老头子发起猛烈进攻:“你这个老东西!自己无用还怪女儿哪?在家里象个翻眼强盗,别人的话你一句也不听,就你一个能,一个说了算,你那有本事怎么又减产……”

  田禾发自知理亏,且势孤力单,不敢恋战,一头钻进厨房去了。

  “乖,你别哭,明天不出工,去玩十天半个月,做不做一个样,做死了也是空的,总是减产,总是找饿肚。走。快去看电影,我送你一段。”春花妈连劝带哄,将春花送到村前。

  春花擦干眼泪,长长地吐口气,心里轻松了许多。她回过头来,见看不见妈妈,便一溜烟跑了。

  太阳快当顶,庄稼人都收工歇晌午了。秋生挽着一圈绳子,站在饼子丘田头树荫下,在等春花帮他牵绳子,搞人工授粉。主是昨夜看电影时约定的。

  饼子丘的秧是一厢厢的,厢周围的禾杆高,叫父本;中间禾杆矮的,叫母本。虽然参差不齐,但都青壮嫩绿,稻穗上的小白花喜气洋洋,吐芯飘香,眼下正是扬花时节。

  春花来了,一边用花手帕扇风一边问:“秋生哥,为什么要用绳子拖花?”

  “你看过《花为媒》的电影吗?”秋生笑着说,“这叫‘绳为媒’,绳子在谷穗上拖,是让父本的花粉落在母本的花芯上,进行杂交,产生新的一代。我俩就是给它们牵红线的。”

  “牵红线?这是麻绳。”

  “哈哈,这是个典故。传说有个月下老人,专管人间的男女姻缘,他把红丝线的头系在男的脚上,另一头系在女的脚上”,秋生调皮地笑笑,将手里的绳子头递给春花,自己拿着另一头。“系上以后,无论你是远在天边,或是近在眼前,也不管遇到多大阻碍和波折,他们终久要成为夫妻。”

  春花脸红了,忙岔开话题:“为什么要……杂交呢?”

  “杂交后的种子,根系发达,耐肥,抗病力强,穗大粒多,比常规品种亩产高三至四百斤。”他一连说,一边拉着绳子往前走。

  拖完了,绳子放在田岸上。过三十分钟还要来一次。他俩向小河岸边走去。

  秋生问春花:“你家要不要杂交稻种?公社种子站要与我订合同,我说要先满足本队社员,有多的再卖。”

  “秋生哥,这丘田能产多少种子?”

  “估计四至五百斤。”

  “只四、五百斤?”

  “还嫌少哇?杂交稻是单株繁殖,每亩用种量只两斤半,每斤卖三块,这丘田可收入一千四、五百块哩!”

  “呀!那么多呐!”春花算了下,他一亩田顶人家四、五亩。

  “我准备买部‘小三洋’,那玩艺能收、能录、能放,你敢不敢到我家来听?”

  “那东西蛮贵吧?听说要好几百块。秋生哥,你会做也会用。”

  “算你说对了,我是做、穿、吃、喝、玩五项一齐上。”秋生耸耸肩膀,得意地笑起来,“命运让我当了农民,要象祖祖辈辈的先人那样,与泥巴打一辈子交道,但我又不愿象他们那样蛮干苦做,总想来点新花样,让生活更有意义……”

  他俩坐在河边的桐子树下。春花随手扯根小草,放在嘴里嚼着,眼睛望着远处的龙头山一眨不眨,似在思索什么。

 “你想什么?”秋生用衣袖往脸上抹汗。

  春花回头一笑,将自己的花手帕递给秋生,没说话。

  “鬼天气,还这么热!”秋生一边抹汗一边骂。

  “活该!你是叫化子走夜路——假忙。”春花似笑非笑,似恼非恼地瞪他一眼:“为什么偏要中午来受罪?”

  “人知道什么?稻谷只在十一点至下午二点扬花,错过了就不行。”

  春花笑着说:“你骗人,我看谷子一天到晚都有花。”

  “那花是耷拉着的,没有扬开。稻谷扬花在中午十一点前后,油菜扬花在上午八点前后,什么都有个时节呀。”

  “什么都有个时节?那……咯咯……那你……”春花轻轻咬着嘴唇,欲言不语,似有什么话难于出口。那温柔多情的目光闪闪躲躲,微圆的脸蛋也浮起了羞涩的红晕。

  秋生瞟了春花一眼,心里痒酥酥的,他情不自禁地挨到身旁,小声笑着说:“你信不信?我知道你心里的那后半句话。”

  “你知道个鬼!”春花用手撩飘在脸颊上的头发。

  “你是说:‘什么花都有季节,那春花有不有呀?’”

  “不是,不是!我是说你的。”她爬起来跪着,用双拳在秋生身上鼓点般擂起来。……

  正午的田野,一片寂静。桐子树上的一只蝉忽然尖着嗓子叫起来: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
  回家路上,春花那桃红色的脸蛋始终流露着笑意,笑得那样甜,那样美,似乎喜悦在她那少女的心胸里多得实在难以容纳,终于从脸蛋上溢了出来。

  走进门她付出了很大的努力,才忍住笑,将脸拉长,把肩上的锄头重重的一放,冲着父亲说:“爸,四方丘的二季稻又发了急性病!”

  “莫瞎说!”田禾发紧张起来,“前天队长看过的,说没虫。”

  “你听他的,早稻不也找他看了?他自家的田也出了白穗哩。哼!”这一声“哼”的含义相当深。

  女儿的埋怨,老伴的奚落,使田禾发在家中的威望大大降低。他叹口气:“他娘的,尽背时!今年初一没出好方,撞着了鬼!”

  “什么鬼?现在种田要讲科学。”春花洗过脸,坐在大门中的矮椅上,顺手拿把蒲扇摇着。“听说这病是毁灭性的,没治好就颗粒无收!”

  早稻减产了,二季稻再无收,那不要人的老命!田禾发的心痛病又发了,满头大汗,虽然手里的白细布手巾不停地擦,可汗珠还一个劲往外冒。春花妈闻声出来,呆呆地望着他父女俩,满脸忧郁,不时撩起衣襟擦眼泪。春花望着父母那副伤心相,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,幸亏手里有把大蒲扇,忙用它遮住脸,才没有露出马脚。

  “春花,你去找大队长张支书来看看吧。”田禾发说。

  “张支书到公社开会去了,要五天后才回。”春花说得蛮逼真。

  “那……”田禾发“那”了半天没说出来。活见鬼,秋生的早稻怎么没发病?增产了,象成了活菩萨,你去问,他去请,连队长也经常往他那儿颠。也去找他?人穷志不穷,老脸要紧,不能丢这个人!来找他吧,万一起虫了,一家人的生活怎办?减产给人的教训太沉痛、太深刻了!似乎比脸更要紧。经过反复权衡,他终于说出了那句难于出口的话:“你去找秋生来……”

  “找秋生?要找你去,我不去,死也不去!”春花的小嘴巴翘得老高,眼圈也红了,她背过脸去,掏出手帕擦眼睛。

  若在以往,田禾发又要发脾气,可今天他却有着非凡的忍耐力,不惜低声下气地向春花说好话,并许愿给她买件花涤良褂。春花妈也深明大义,转变了立场,站在老头一边,从中帮腔。他俩一唱一和,好说歹说,一定要春花答应去找秋生。

  春花不理不睬、,默不作声。过好一会,她才侧过头说:“别家请人帮忙,大鱼大肉的,我家就白请?”

  田禾发见女儿默许了,深深地松口气,对老伴说:“你去把那只芦花公鸡唤进来,宰了它!”

  吃过午饭,春花进屋去梳了头,换上一件白底绿色衬褂,然后戴上草帽出门了。走到无人处,她窃窃笑起来,高兴得象一只轻盈的燕子向秋生家飞去。

  她径直走进秋生房中,神气地对他说:“喂,下午帮我家除虫,爸爸特叫我来请的。”她把“请”说得特别重。

  “除虫?”秋生有些不明白,昨天已替她家检查过,“没有病虫害,除什么虫呀?”

  春花笑着嗔他一眼:“书呆子!管它有虫没虫,叫你除你就除。以后你还要多操心帮着照料,保我家粮满仓,猪满圈,鱼满塘,到那时……”说到此处,她“咯咯”笑着,把嘴巴凑到秋生耳边:“到那时,我俩就……”后半句她到底没勇气说出来。

  秋生将手搭在她肩上,摇了摇,笑着问:“就怎样?嗯?就怎样?”

  春花急了,用力将他的手甩掉,头一低,跑了。

  傍晚收工时,春花与秋生叽叽咕咕商量了好半天。走进门,秋生满脸笑容,一声“大叔”,一声“大妈”,田禾发有些尴尬,好在秋生主动答话,谈笑风生,落落大方,气氛很快就融洽了。

  晚饭是鸡汤下面条。春花妈把鸡肉撕成块,埋在碗底下,要秋生吃光。春花坐在桌旁,慢慢地吃着面条,瞧她爸爸妈妈进厨房添面条的瞬间,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全倒在秋生碗里。秋生正要往她碗里倒时,春花把嘴往厨房门一挑——迟了,春花妈端着面条出来,这是给秋生添的。

  “咦,你留着做什么?她爸,你看秋生这伢,鸡肉一块也没吃”何止是一块没吃,反而还多了哩。

  田禾发拉下脸来:“你搞么名堂?我这是假意?是做样子看的?我最不喜欢这种人!你要不吃光,以后就别到我家来!”

  秋生遭了暗算,有冤无处伸。望着站在暗处发笑的春花,他心里乐开了:鬼丫头,她算得比电子计算机还准确,才精哩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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